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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任务

 

速地抬了抬眼睛,然后放下笔,开始解左袖的纽扣。而她并不希望健康检查成为他工作的负担,继而造成他心理的抵触情绪,于是快步走上前,替他卷起了袖口,同时说:“我来就好,不耽误长官工作。”

他侧过头,看了她一眼,又拿起笔继续书写。她给他量完了血压,把药箱小心放在地下,略微俯下去一些,研究接下来该扎他胳膊上哪条血管。此前,虽然这类护士职责内的工作她也做过了很多,但这回遇上他,她总还是有把握一些的好,要是针扎进去,却没扎对地方,在那里前前后后找血管再找上半天,那恐怕就不仅要丢大人,而要脱掉这身白大褂与军装彻底走人了。

办公室里的光线并不足够明亮,他专注地忙于书写,她更不好出言打扰,偏偏俯着身又看不太清,就只得半跪下来,离他的手臂更近一点。这样近了以后,她先看到的却不是皮肤下的血管,而是他手臂侧面小小的,圆圆的两记疤痕,是被缅甸的毒蛇咬过之后留下的痕迹。这道疤痕一下就把她的记忆牵回远征时的情景,她想,自己那时终归还是年轻莽撞的,换作现在,她恐怕无论如何也不敢再那样胆大到用嘴去吮吸毒血。当时没有中毒身亡实在是万幸,假如赶上嘴里有什么伤口或黏膜破损的话,日后五军的这段历史里就要记下一句:某位随军医生错误地用嘴为长官吸血,因此被一条毒蛇夺去了性命。

正想得出神,一旁的杜聿明忽然轻轻咳嗽了声,使她回过神来,意识到自己还有正经事要办。她一边找着血管,一边又偷瞄他的脸色,见他仍然专注地看着桌面,并没注意到她走神,方才的咳嗽声也不是有意提醒,才稍微松了口气。只是弯着腰找血管十分费劲,她原本都打算直接屈膝跪地了,一只手却忽然伸过来搀住她,只见他又放下了纸笔,边搀着她的手臂,边向她示意道:“坐着,椅子上又没有钉子。”

她向他讪笑,乖乖地在他近旁坐下。扎针时,他和廖耀湘一样很有坚毅的军人作风,完全不露出皱眉吃痛的表情,而是问:“耀湘好吗?”

阮静秋当然不会傻到据实以告,那时只不过是和廖耀湘斗嘴玩笑而已。她答道:“好,廖军长一直很挂念您。这趟来沈阳,他还托我问候您呢。他说,等前方战局稳定,就第一时间回沈阳来探望。”

他微微笑道:“那就好。”又说道,“你回来有一个月了,我忙于工作,还没有顾上问你的生活情况。”

阮静秋说:“一切都好,谢谢长官关心。上次布置的工作我已经做了一些,等到材料初稿写好,再拿来给长官过目。”

他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再说什么。一管血很快抽完,她快速地回想自己方才的答话,应当没有什么逾越冒犯之处,也没有其他不妥当的地方。但她这口气一松,脑袋里不知道哪根筋又分了神,起身时脚下一绊,差点儿仰面摔了下去。

杜聿明看似在专注工作,这时却很快地抬手拉住了她。她自己也吓了一大跳,但好在针管仍牢牢地拿在手里。随即她又注意到,他这么一搀扶她,手臂上压着的棉球就掉了下来,血立时又从针眼里直往外冒了。她“哎呀”地叫了一声,赶忙又夹出一只新的棉球,使劲地摁在他臂弯处,结果两人之间,就变成了一副他扶着她,她一手拿着针管,一手把棉球往他手臂上摁的混乱状况。

外头的副官应该是听到了动静,紧张地敲了敲门,唤了他家长官一声。他看看她,又看看屋门,答道:“东西掉了,不要紧。”外头的敲门声才停下来。

她的脑袋彻底停止转动,顶着满头大汗,忐忑又无措地望他。

杜聿明收回目光,又继续看着她,无奈道:“我有这么可怕吗?”

阮静秋呆了片刻,急中生智道:“对不起长官,是我分神了。好在针管没摔坏,要不然还得再抽一管。”

他也没有要责备她的意思,只是沉默着,像是叹了口气。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,不得他的允许,只敢站在原地,一动也不能动。过了会儿,他终于抬眼看着她,轻轻说了声:“你去吧。”

时间过去很久,她已经忘记了自己那时是怎样回答的——或许根本没有回答,因为她实在已经从上到下、从里到外乱作一团,只想着收拾好东西,然后就立刻逃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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